當修復式正義失效：樂生療養院的未竟之路

在中文裡，「樂生」的意思是「快樂的生活」，但樂生療養院的居民對於家或快樂卻所知甚少。

樂生療養院於 1929 年日治時期建立，作為痲瘋病（漢生病）患者的隔離醫院。

在那個年代，痲瘋病被認為是不治之症且具有高度傳染性，患者通常會明顯受到神經受損、皮膚病變和肢體畸形的折磨。

為了對抗這種疾病，日本當局採取了強制患者終身隔離的公共衛生措施，這項政策後來被隨後接管的中華民國國民政府所繼承。

在整個 1930 年代，樂生配備了自己的衛生警察和醫療官員專責小組，執行痲瘋病患者的調查、強制隔離和終身監禁。

根據樂生留下來的居民敘述顯示，他們因外貌特徵而遭受嚴重污名化，並被社會其他大眾甚至自己的家人視為對公共健康的威脅。

許多患者回憶說，他們在被診斷出罹患痲瘋病時仍在學，隨即在毫無商量餘地的情況下遭到隔離，並在幾天內被送往樂生療養院。

正是透過相互支持和鼓勵，樂生居民才能將療養院轉變為他們自己的社區。

1954 年發現新的痲瘋病治療方法後，患者雖然獲准離開，但大多數人別無選擇只能留下，因為他們因長期的隔離和持續的歧視而無法完成學業，且對外面的世界一無所知。

然而，當台北市政府捷運工程局（DORTS）於 1994 年決定在樂生的土地上興建捷運機廠時，居民甚至連這個療養院家園都被剝奪了。

在未與樂生居民適當溝通的情況下，政府將怪手開進了樂生居民辛苦建立的家園。

儘管政府承諾為居民重建一個鄰里般的社區，但該項承諾至今仍未兌現。

相反地，政府興建了一棟多層樓的醫院，並施壓樂生居民搬進去，聲稱這棟新建築是對他們先前住所的升級。

但大眾大都未能理解的是，大多數樂生居民的大部分人生都是在療養院內度過的，非常需要這樣的空間來進行自主照顧。

在樂生內部，居民能夠透過參與相同的活動來互相支持，包括園藝、烹飪、下棋等。

將這些居民住院化會抑制他們的自由移動能力，並使他們更難彼此聯繫。

當居民被綁在病床上時，他們的身體機能會因缺乏使用而迅速惡退化。事實上，許多搬進新醫院的居民發現很難適應這種較為孤獨的生活方式，並相繼迅速離世。

多年來，現已七、八十歲且飽受各種身心障礙困擾的樂生居民，不得不站出來捍衛自己的權利。

幸運的是，他們的訴求得到了「青年樂生聯盟」和「台灣人權促進會」等非政府組織的協助。

經過一連串的訴訟和抗議活動後，衛生福利部長陳時中於 7 月中旬承諾暫停樂生當前的開挖工程。

但仍有許多工作要做。

已經發生的拆除是不可逆的，許多居民仍住在簡陋的臨時庇護所中，等待政府兌現其重建的承諾。

樂生的重建只是居民為尋找家園而進行的一生抗爭中的一個階段，它對更大社會中的轉型正義與修復式正義也具有更廣泛的啟示。

首先，政府需要體認到，過去（甚至今天）對待樂生居民的方式是不公義的，真正的修復唯有透過同理心才能達成。

正如我們所見，將居民重新安置到一間新醫院，似乎是一項合適的補償措施——然而事實顯然並非如此。

糾正過去的錯誤，需要政府至少試圖去理解其所傷害的人民的需求。

給人們一些他們不需要的東西，並聲稱這對他們有益，並不是修復式正義。

這根本稱不上是正義。

（*樂生療養院位於捷運迴龍站 2 號出口對面。）